談無我

 

 

 

「無我」是佛教的根本且是核心的思想,要談「無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它不僅是哲理思想而已,它含攝整個佛教教理與實踐的精髓。然而隨著佛法的傳佈、演化,大小乘佛法在「無我」這個核心思想上有了各種不同層次的詮釋。原始佛法,大乘空性、唯識,真常唯心系等在此核心思想上諍若蘭菊,真常的自我與緣起的無我甚至如水火兩端,同時也困擾著無數佛教的修行人。要論「無我」其難度甚高,因其哲學意涵甚深,但因我也曾深陷其困境,所以不慚譾陋來談論「無我」,想提供些經驗與觀點供有心於此的行者參考。

 

 

 

在談無我前,應先瞭解「我」的定義為何?一般認為「我」即是靈魂之類,具有「永恆、不變、獨存、自在、能主宰」的特性。但「什麼是真正的自我呢?」在印度或東西方哲學、各宗教、學派就有各自不同的論述及其特點,從意識、靈魂、人體內能感受、思考、行動及承受果報的小我,到不生不滅、永恆、不變易、無形、全遍、全能、萬物根源的梵或上帝等大我,皆是。

 

 

 

那佛教呢?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無論大小乘佛法、密教、淨土教皆認可五蘊、六識無我,但對五蘊、六識之外宇宙萬物的看法就不同了。因為原始佛法本是現象論的,但大乘佛法的論述則已涉及本體論的範圍。有徹底無我的緣起性空,有萬法唯識的,有真常唯心永恆的如來藏——就是另一種「自我、大我」之意。那麼究竟何者是真?這在佛教內部都已經諍論千年了也沒有定論!但在修証上這是必須確認的,因為它不僅牽涉到修証的目標與方法,同時也關連著大小乘佛法的分界。這問題的深廣,已非我能力所及,僅能呈心所見,就「滅苦」的角度提出些實修的觀點。

 

 

 

首先應先瞭解苦的生起過程是經由眼耳舌鼻身意六入處,由根境識三者和合生觸,觸本是中性的,但因凡夫的無明業習,於五蘊誤認為「我」及「我所」於中性的觸產生愛取,但因與無常的現象相違背而生貪瞋煩惱。由於苦的生起與承受都是在五蘊的世間,是「無明隱覆、愛結束縛」,並不是無因自生的。一旦破除人我見,愛結就無著力點,既然無我,我所也就瓦解,渴愛執取就斷除,苦因就不存在了,自然滅苦。所以原始佛法的緣起無我論是最能破除渴愛執取的,是釜底抽薪的瓦解苦因。

 

 

 

同時,「緣起無我」在原始佛法不僅僅是哲理思想而已,它是經過觀察與實証的結果,是對色、受、想、行、識五蘊生命活動的現象,一一觀察的結論。在生命活動的現象中,找不到一個恒常不變的精神或物質的存在,而確認生命僅是五蘊和合生滅變易的現象而已,因而奠定「此有故彼有,此滅故彼滅」緣起法則的確切性。所以原始佛法的「無我」和印度其他宗教各種哲學式無我的論述不同,其特點是佛法的無我是和苦的緣起法則結合,是一體兩面的,其本質是實踐式的。換句話說,修習原始佛法見緣起、証無我、滅苦是三者合一的實修內容。

 

 

 

對原始佛法的行者而言一旦現見緣起、證無我,即是了知生命的本身只是因緣所生的功能與現象而已,沒有任何可稱之為「自我」的精神或物質的存在,同時也化解老病死乃至憂悲惱苦輪迴再生的問題。至於生命現象之外的宇宙萬物是否有自我、大我、梵乃至上帝的存在就已不在探究的範圍。

 

 

 

雖然,「我」及「我所」是渴愛執取的根源,但卻如同「無明」一樣是不會直接引生「苦」,會引生「苦」的是渴愛執取,為什麼?是因為渴愛執取與現象無常的事實不符,才會引生苦。所以經上說的「無常故苦」並非沒有前題,是因有愛取,這個命題才會成立。而「苦故無我,無我所」則是否定有「我」(永恆、不變、主宰) 的存在,是有其哲學意涵。

 

 

 

換句話說,苦並非自生、他生、無因生,最直接的苦因就是渴愛執取,也就是欲貪,所以只要能斷除執取就能滅苦。故經上說斷欲貪得心解脫,而見緣起、証無我、破無明則得慧解脫。但破無明証緣起無我的目的仍是在斷渴愛執取,以達到滅苦解脫再生輪迴的目的。所以,只要沒有渴愛執取就不會有苦。

 

 

 

解決老病死的問題是原始佛法的目的,是就現象所生的苦,尋求解決之道,對現象以外屬於形而上的論述皆是以「無記」存而不論,如雜阿含四○七經所說十四無記。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形而上的問題是無法現量驗証其真偽,僅能以信仰的方式予於尊重。另一重要原因是形而上的問題無論究竟如何?都與現量的苦滅之道無關,所以原始佛法是不予討論的,但世尊仍是尊重印度宗教有益人生福祉的信仰,並給予不同的詮釋。

 

 

 

然而人性對五蘊之外的宇宙萬事萬物的本質卻有探知的欲求,對生命有快樂、永恆的需求,所謂的人性,指的就是有我執意識的凡夫。於是從部派佛教到大乘佛教,就依循緣起論「此有故彼有、此滅故彼滅」的法則擴大去解釋五蘊之外的萬事萬物,形成法空及法有的思想並結合身心的解脫、涅槃、乃至成佛而有真常唯心的論述。這就從身心五蘊的無我,擴大到萬事萬物的無我,又結合快樂、永恆的存在的需求而成為真常心的「自我」。於是佛法從單純的滅苦之道變成解釋宇宙萬物的宗教。

 

 

 

另一個佛教根本的問題是輪迴的主體為何?這在現証緣起無我的行者言,本是不存在的問題,如雜阿含二九六經所言:「(大意)正見緣起的聖弟子是不求知前生或來世的有無?過去生或未世生是那一類眾生?凡俗所見如我見眾生見壽命見忌諱吉慶見,都已斷除,如截多羅樹頭,於未來世,成不生法」。但對沒有正見緣起、具足我見的凡夫而言,輪迴的主體為何?是有疑惑的!

 

 

 

「我思故我在」,凡人有以意識為自我主體的傾向,原因在認為意識可控制身心的活動,理當為自我的主體。於是在部派佛教就建立各式樣的「我」做為輪迴的主體,但這個自我,它即是會輪迴變易又要永恆不變的存在,這兩者間存有本質上的矛盾。於是,就可驗証的現象外建立各式各樣的自我,在表層次以五蘊的現象是會變化,但深層次它是不生不滅的,用來化解本質上的矛盾,後來演變成大乘佛法的「隨緣不變、不變隨緣」。大乘唯識則更直接建立生命活動現象上找不到的第八識「阿賴耶識」成為先到後去的輪迴主體。真常唯心系則更將阿賴耶識發展為如來藏識成為萬法的根源,形成佛教式的「大我」。但大乘性空系就一空到底,不建立任何輪迴的主體,輪迴只是業力(也就是慣性),在因緣際會時的再現而已。

 

 

 

雖然解決老病死憂悲苦惱是佛法的原始目的,而佛法的基本教理是「苦、集、滅、道」四聖諦,但隨著大小乘的演化,對苦諦、集諦的看法雖大致相同,然而各法門對「滅境」的詮釋就不同了,隨之相應的修証道就不同。也就是對佛教的「涅槃」有不同的詮釋,修行的目的與內容也就不同。如是,各自論述各自說了算,佛教的行者只能各自信仰、各取所需了。但最基本一致的目標仍是滅苦,就是現世於「苦」得解脫。

 

 

 

原始佛教涅槃的原意是「止息」、「息滅」之意,那是指什麼「息滅」呢?就是指「苦」的息滅,如此而已!但因人們的經驗、感受皆需藉由文字語言來傳遞,也因此常會有誤導實質上原始的意涵,如健康一詞,原意只是形容無病痛的狀態,並不是有一「健康」可追求。同樣,修行者經由現觀苦的緣起現象進而滅苦因、斷苦緣,息滅苦。用「涅槃」一詞來表達,這原本是很單純的,是世尊引用當時印度生活的平常話來表達苦的息滅。但後來卻也被引生為追求一個「涅槃」的境界,再將「涅槃」定位為永恆不生不滅的「自我」,於是產生哲理思辯的邏輯思想。

 

 

 

由於「涅槃」在佛教滅境的教理中是一個歧異性的詞彙,其意義隨著法門的不同,詮釋就不同,表層上是佛教徒共同追求的終極目標,但其實是表面相似而實不同的。後來因擴大解釋成宇宙萬物生滅的終極境界,「涅槃」一詞就變得複雜了,同樣原始佛法的緣起法則是用來說明「苦」的生滅現象,也被引申用來詮釋宇宙萬物生滅的法則,問題也一樣複雜化了。但對佛教實修的行者而言是必需審慎釐清的,因大小乘佛法對涅槃一詞最主要實質內涵的差異就是在「無我」與「自我」,同時也是實証式佛法與信仰式佛法的分界點。

 

 

 

阿含經上說「無常即苦,苦即非,非我者亦非我所。」又說「無常因、無常緣所生諸色,云何有常?」。原始佛教的一切法指的是五蘊的身心,緣起無我指的一切法就是指五蘊的世間沒有一永恆、不變、主宰的「我」,這是經過觀察實証的結論。但後期大乘佛法一切法的詮釋對象已擴大為宇宙萬事萬物,有以緣起性空、假必依實虛妄唯識、如來藏識等來詮釋諸法,此時的諸法已是指包含五蘊身心的宇宙萬物。但,這其實是有盲點的,以槓桿原理為例,有人說只要給一個支撐點,就可以把地球舉起,一樣是有盲點的。將五蘊世間的緣起無我外推去詮釋宇宙萬物一樣,有其驗証上的盲點。所以有關於這類的問題,世尊的基本態度一向是視為「無記」不作任何評論。

 

 

 

雖然現觀緣起、証無我,最能徹底破除無明斷欲貪,得慧解脫、心解脫,但証無我並不是唯一的滅苦之道。大乘佛法各宗派一樣有各自的法門破無明斷欲貪,雖然肯定現象的五蘊無我是佛法的核心,更是大乘佛法的基本見地,但因大乘佛法對「滅境」、「涅槃」的定義與詮釋不同,也就是對滅苦解脫生死之後的境界及宇宙萬物的本質詮釋不同,所以破無明、斷欲貪的方法也就不同。但滅苦解脫生死輪迴的基本目標是一致的。所以就大乘佛教的行者而言,無論是信仰為何?無論五蘊之外的宇宙萬物是否有「大我」的存在?無論「自我」的論述為何?之所以皆不礙滅苦之道,是因為無論是「自我」或「無我」都不會苦。有執取才會苦!只要信受五蘊無我不應執取即可,重點是在斷除對娑婆世界的渴愛執取,進而調伏欲貪、斷欲貪、滅苦。

 

 

 

 

 

大乘佛法空宗的般若性空學派是將五蘊無我,擴大到萬物諸法無我即法空的思想,以一切法緣起空無自性來含攝五蘊無我的思想而滅苦。如禪宗所謂的「污染」就是於諸法空性中生起「實在感」,於單純的五蘊活動中生起「我」及「我所」,才會引生苦,只要不「污染」就不會執取,就不會苦。是依循原始佛法的五蘊無我義,只是趣入的方法不同。

 

 

 

有宗的唯識學派則視一切法虛妄,唯識所現,真常唯心系則認為一切法皆是源於如來藏心,密教則是以諸法皆為大日如來的等流身,用以建立自心是佛、本來佛等,雖然認為「阿賴耶識、如來藏」等永恆的自我是不生滅的,但更明白指示眾生,生命五蘊的本質本來就是無苦,苦是因錯誤的見解與執取所造成的,苦是自作自受的。且視無常的世間是虛幻不實的,是不應執取,也無法執取的,執取只是白受苦而已!淨土法門則以信受彌陀救度,「靈識」得以念佛往生極樂淨土乃至成佛,仍是以願生心及阿彌陀佛必然的救度來斷除對娑婆世界的欲貪而滅苦。

 

 

 

雖然大乘各學派有各自「自我」的論述,但滅苦仍是大乘佛法的特點之一,就是將凡夫對五蘊的我執轉化為大乘佛菩薩的「大我」意識,雖不是直接引導眾生就五蘊、六入處徹見生命現象的緣起無我,但一樣能引導凡夫離我執、斷欲貪、滅苦。是較貼近凡夫,體貼凡夫我執的意識型態與無奈。同時明示無論如何的累劫輪迴再生,都不影響本來就無苦的「佛性」,只是白受苦而已!

 

 

 

總之,不論「自我」的論述為何?可確定的是它在生命活動的現象中是找不到的。而所謂的無我,並不是沒有我這個個體,更不是有一個可稱為「無我」的精神或物質,而是生命的現象中找不到一個永恆不變的色、受、想、行、識,如此而已。大乘佛法無論是性空或唯識乃至真常唯心雖然論述的對象為宇宙萬物諸法的「有」或「無」,但因無法在現象上現量驗証,各種自我的論述無論是如何的引經據典,就只能信仰而已。又,「無我」是需要實証的,若只是理念上接受、相信「無我」,其實也只是另一種信仰而已。

 

 

 

再說,對曾聞思緣起無我義的佛教行者,要實証「無我」就已經很困難了,何況對無聞凡夫而言,要見緣起、証無我,那真是幾近不可能。再者,對已在受苦的無聞凡夫而言,諍論「有我」、「無我」那個宗派法門才究竟?是沒有意義的,能解決凡夫現量的苦,才是受苦者所要的。像因病予藥,能解除病人的苦痛,才是病人所需要的。而不是去諍論那種藥是最好的、是對的?

 

 

 

結論是:如果你修行的目的是在滅苦,那麼重點是應放在如何使自己對無常的世間沒有任何的渴愛執取!至於是藉由修証道見緣起、証人無我或信仰大乘的宗派滅苦,就端看行者個人對何種佛教法門較相應,本來就是因人而異各取所需、各自信仰的。但其實質的重點仍是在是否能說服行者破除現量的執取,滅苦因、斷苦緣,利自利人而已。雖然就佛教內部的哲理而言,緣起無我義是較符合人們理性邏輯的思維,而真常唯心則較合於人們感性的需求,有我或無我的宗派法門皆是各人的選擇與取向,只要機法相應能達成滅苦的基本目的,都應予於尊重。

 

 

 

那麼有「自我、大我」論述的大乘佛法與外道的差異何在?如何判定是否為佛法?這在一般都是以「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三法印為判別的準則,雖然大乘佛法有「大我」、「本體」的立論,但對「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是無異議的,只是對「涅槃寂靜」的詮釋與原始佛法不同而已。另一個判別的準則是佛法最根本「滅苦」的目的,也就是第四法印「諸受是苦」,因無論佛教任何法門的論述為何?其實質作用必是現量滅苦的,若宗派法門只是一味的倡導或信仰自宗的論述,而沒有以現量滅苦為基本訴求,就和外道沒有什麼差別了!

 

 

 

 

 

                                             安平 201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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